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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本環球影城的一項「禁止事項」,透露著一種日本社會中一種心照不宣的「禁忌」!
2021/10/23
2021/10/23

環球影城開園後,在不同國家都有一些有特色的禁止行為。

比如北京環球影城裡,是禁止遊客放風箏的。而在美國,則沒有這項規定。但好萊塢的環球影城禁止遊客隨身攜帶大麻製品。

大麻,這很美國。

在日本環球影城「規則與禮儀」一欄中,也有一項有日本特色的禁止行為: 禁止暴露文身入園。

在網上,也有一些討論日本環球影城的糟心事兒,提到因為露出文身,結果被檢票人員拒絕入園的經歷。

這位網友分享了他的一位有文身的朋友在大阪環球影城的遭遇。即使在大熱天,工作人員仍要求他的朋友必須套上能遮蓋文身的衣服,否則禁止入園。儘管已經排了很久的隊,他們最終不得不離開了環球影城。

圖源:tripadvisor

不止環球影城,在日本很多公共場所,都是明確禁止文身者進入的。比如,公共浴室。這並非法律上的禁止,而是日本社會對文身,有一種深刻的排斥情緒。

看不到的文身

日本大阪的環球影城,對工作人員的限制要更嚴格,此前是嚴格禁止工作人員有文身行為。

直到2021年9月,為了表示對員工「個人自我表達」的重視,才修改了員工著裝要求,首次允許員工文身,但仍然要求他們的文身必須被服裝覆蓋住,不能暴露出來。

而在不久前結束的東京奧運會上,很多國家的觀眾都看到了奧運選手身上的不同文身。

比如拿了五塊游泳金牌的美國選手德萊塞爾(Caeleb Dressel),他在手臂上面紋了老鷹、黑熊、鱷魚和橙花。

美國選手德萊塞爾(Caeleb Dressel)

圖源:網路

英國拳擊手弗雷澤·克拉克(Frazer Clarke)在他左臂上紋了拳王阿裡。

英國拳擊手弗雷澤·克拉克(Frazer Clarke)

蟬聯女子短跑冠軍的牙買加選手伊萊恩·湯普森(Elaine Thompson)紋了一句勵志的雞湯:「沒有什麼是不可能的。甚至‘不可能’這個詞都在說‘我有可能’。」

牙買加選手伊萊恩·湯普森(Elaine Thompson)的文身是:Nothing is impossible, even the word impossiblesays 「 I’m possible.」

但日本人卻很少看到這一幕,媒體會儘量避免展出著這樣的畫面。《日本時報》在一篇報導中就說:「奧運選手的文身,沒能在日本媒體上留下印記」。

罪犯和底層才文身

日本人對文身的排斥,一定程度上還和中國有關。

關于日本文身,最早的文字記錄來自西晉時期陳壽的《三國志·魏志·倭人傳》。據記載,在當時的日本原住民中,文身情況非常普遍,很多男男女女都有文身,他們相信在出海打魚時,文身能起到護身符的作用,可以抵禦海裡的猛獸。

但在之後, 中國的「墨刑」(在犯人臉上刺字再染墨)傳入日本,文身從「護身符」逐漸變成了「萬人嫌」。它開始成為一種懲罰和區分罪犯的手段。犯人額頭或者手臂會被紋上不同符號,用來標記犯下了何罪。

不同的地區用的文身符號也不同,古時的長州(今廣島)長官就很有想法。第一次犯罪的人會被刺上一橫,第二次一撇,第三次一捺,第四次一點,臉上紋完一個「犬」字,就正好可以去受死刑了。

古時日本犯人額頭上不同的文身符號代表著不同的罪行

直到江戶時代(1603-1868),文身在日本都代表著一種危險、犯罪的信號,從未被主流社會接納,除了犯人,就只有一些處于社會底層的人才會有文身。

比如,江戶時代的妓女就很喜歡在手指上紋重要嫖客的名字,紋完還不夠,還要在後面加上一個「命」字,以此表示兩人的愛情至死方休。

愛文身的還有當時的「鳶」和「飛腳」,也就是現在的消防員和郵遞員。當時,他們在工作中,身上往往只穿著一條兜襠布,因此他們會在上身紋上大片刺青,以消除皮膚大面積裸露帶來的不適感。

江戶時期的文身者

有意思的是,江戶時代的文身與我們現在經常聽到的「浮世繪」有很大淵源。浮世繪也就是描繪日本民俗風情的一種木版畫,在當時,浮世繪畫師的作品經常被直接拿來用作文身圖案,因此這些畫師往往也充當著文身設計師的角色。

江戶晚期的一位浮世繪大師歌川國芳,還曾讓日本社會掀起過一陣「文身熱」。

1827年,歌川國芳出版了畫冊《通俗水滸傳豪傑一百單八將》,在畫冊裡,他為許多英雄都繪製上了大面積文身,霸氣逼人。

歌川國芳畫筆下的梁山好漢,身上被繪製了大片文身。

梁山好漢本身就象徵著底層人民對統治者的反抗,在江戶晚期,同樣有很多平民對統治階級不滿已久,歌川國芳的畫冊大受好評。許多人紛紛找上刺青師傅,紋上版畫中水滸英雄,還有人直接把整個英雄都紋在身上,以此體現自己的反抗和不滿。

可惜的是,縱觀日本歷史,文身只在江戶時代輝煌過這麼一小陣。轉眼來到明治時期(1868-1912),文身又被政府狠狠地打壓了。

明治維新後,日本推行全面西化,國門大開。許多外國人第一次踏上日本國土,也是第一次看到日本苦力和車夫近乎赤裸、通體文身在街道穿行的奇異景象。他們把這些見聞當作文化特點,寫進了遊記裡。

明治政府覺得,這些文身者實在是太不體面了,簡直就是在抹黑國家形象。與衣冠楚楚的西方人相比,他們裸露的文身看起來太不文明,顯得日本依然是一個野蠻和未開化的國度。

因此, 在1872年,明治政府通過一項嚴格的法律,以「紊亂風俗」為由禁止民眾在公共場合露出文身,並且禁止文身師繼續營業,如果被發現,他們可能會被判監禁拘留。

不過戲劇性的是,明治政府沒想到,被他們視為「野蠻」風俗的文身,後來卻得到了「文明」的歐美人的青睞。

當時不乏有外國人專程到日本文身

當時許多外國人到日本旅遊的必做清單,就是到刺青店打卡,包括不少歐洲王室成員。比較知名的顧客有 英國喬治五世(伊莉莎白女王的祖父)、俄國尼古拉二世(末代沙皇)。

1906年,英國的亞瑟王子到日本為明治天皇授嘉德勳章時,也特意拜訪了著名文身師初代雕宇之,而這位文身大師,卻曾因政府禁令被逮捕過。

對此,日本政府選擇嚴于律己,寬以待人,一邊繼續嚴禁國民文身,另一邊默許文身師為外國人服務。

正如知名日本電影研究者唐納德·裡奇所說,「外國人成了失去職業的文身師的新顧客,對想快速成為文明國家的日本來說是個諷刺。「

明治19年,英國週刊The Graphic中的一幅插畫,一名英國海軍軍官在日本接受文身。

直到1948年,關于文身的禁令才正式全面解除。

然而,禁令解除後,文身並沒能得到正名。相反,日本社會對文身的偏見直到今天依然根深蒂固地存在。讓國民抵制文身的不再是政府,而是令人聞風喪膽的日本黑幫。

不文身,還敢說是道上混的?

日本的黑幫集團「雅庫紮」(yakuza)是亞洲乃至世界上規模最大的犯罪組織,我們經常聽到的山口組,也只是隸屬于雅庫紮的一個幫會。在雅庫紮內部,文身是一種幫派文化,它就相當于「投名狀」,只有紋了,才算得上是自己人。

在幫會大佬眼裡,文身本身就是新成員入會後的第一項測試,考驗他們加入黑幫的勇氣和決心——因為傳統的日式刺青都是純手工把墨水一針一針戳進皮膚裡,過程極其漫長和痛苦,甚至可能會疼暈過去,一般人都忍受不了。

黑幫成員不光要紋,而且一紋就得紋一大片,進行刺青儀式時,其他成員還會在一旁圍觀。所以說,敢上的都是勇士。

在黑幫,文身是一項集體活動。

一旦紋上,幫派成員就再也無法回歸正常人的生活,他們不得不對黑幫保持忠誠。遍佈全身的文身就像一種最顯眼的烙印,他們平時只能用長袖長褲把自己遮得嚴嚴實實,不然走到哪都像在直接昭告天下:這個人是道上混的,不要靠近。

踏上這條路,就再也沒有回頭路可走。

其實在二戰後禁令剛解除那會兒,有文身的人還是能大搖大擺地出入公共場合,因為在那時,除了黑道分子,普通的工人有刺青也很常見。

但在上世紀60年代之後,黑幫主題的影視作品開始在日本流行起來。深作欣二、北野武等導演不斷將黑幫故事搬上了大螢幕。

日本黑幫電影裡的幫派大佬

正如社會人類學家、《理解日本社會》的作者喬伊·亨德利(Joy Hendry)所說,「電影和電視劇對幫派分子的描繪,部分是恐怖,部分是浪漫。」 在這些作品影響下,文身徹底失去了原本「無害「的那一部分,更緊密地與黑道聯繫起來,令國民聞之色變。

1991年日本《反有組織犯罪法》生效後,黑幫被禁止出現在公共場所,由于文身是他們最醒目的標識,許多公共澡堂和溫泉開始張貼起禁止文身者入內的公告。再到後來,泳池、沙灘、公園、飯店還有旅館也一律不許有文身的人入內。

在日本的公共場合,禁止文身者入內的告示隨處可見

即使現在山口組已經嚴重老齡化,即使年輕黑幫成員都已經學機靈不文身了,這些告示卻一直保留到現在,在日本大街小巷隨處可見。有文身的人也想泡澡、游泳,咋辦?可以,但是必須用繃帶把文身部位纏得嚴嚴實實,如果紋了整個背,那不好意思,只能麻煩您先包成木乃伊再下水。

在21世紀的日本,文身依舊被當成大麻煩。

被壓制的熱愛

塔拉·莫斯(Tara Moss)是一位女作家,同時也是文身愛好者,從日本旅行回來後,她在遊記中描述了這樣一個經歷:她穿著夏裝搭乘捷運,文身一覽無餘,同車廂有個很酷的男孩看到之後,露出了入迷的表情,但他什麼話也沒說,只是默默地卷起袖子,展示了自己的一小部分文身。

塔拉·莫斯(Tara Moss)在日本捷運上遇到的文身男孩

「這是我在旅行中最喜歡的一個瞬間。「塔拉在遊記中寫道。

在世界上的其他地方,文身正在變得越來越流行和普遍,它被當作時尚的象徵或者表達態度的符號。但在日本,這個幾百年來一直打壓和歧視文身的國度,文身愛好者能做的不是炫耀和展示,而是儘量地隱藏。更多時候,他們只是像捷運裡的這個男孩一樣,遇到同好才會心照不宣對個暗號。

塔拉在日本旅遊時,經常收到眾人好奇的眼光

香港中文大學日本研究系的博士後研究員John M Skutlin曾經在日本研究文身與恥感文化之間的聯繫。在一場採訪中,來自東京的穿孔師一郎指了指自己的手腕,「我不會越過這條‘線’,」一郎說道,日本人幾乎不會在衣服遮蓋不到的地方文身。 「日本的社會太‘狹窄’了,很麻煩。如果我不生活在日本,我敢在脖子、手上,甚至臉上文身。」

另一位文身師Satoshi就是因為越過了手腕那條「線」,在日常生活中吃了不少苦頭。他的文身從脖頸一直蔓延到手指。與人相處時,他不得不戴著手套,反倒更容易讓人起疑心。他租房時也總是碰壁,房產經紀人聯繫他,第一句話總是,「我找到一個房子,也打了電話,但是房東討厭文身……」

儘管如此,還是有很多日本年輕人被這種亞文化吸引。根據日本文身學者Yamamoto Yoshimi的調查,日本文身師從1990年代的250人左右增加到如今的3000-5000人,西式的文身機也逐漸取代了傳統的手戳文身。即使依然要面對他人異樣的眼光,也有越來越多人願意走進文身工作室,把有重要意義的內容紋在身上。

甚至,很多女性也開始文身。比如埼玉縣33 歲的吉原理惠 (RieYoshihara) ,就在整個背部紋上了一幅菩薩像。「我認為,日本人像歐洲人那樣接受文身,還是很有希望的。」吉原理惠說,只是,她現在還不敢把文身展示給父親看。

吉原理惠正在將大片菩薩像紋到身上。

在日本那些文身愛好者眼裡,剛剛過去的東京奧運會讓他們看到了希望。運動員們能在日本,在公開場合大方展示文身,同時在賽場上努力為自己的國家贏得榮譽。這或許會讓很多日本人改變印象,消解他們對文身的偏見——有文身同樣可以代表著積極、正面的形象。

他們期待有一天禁忌被打破,文身不再成為一個日本人恥感的來源,擁有文身的人,也能光明正大地走在陽光下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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